而立,与胡人、水寇平分天下。近日宫中恐将生变。”
吴暄脸色勃然而变,一时想也不想脱口便道:“大胆!”
何素俯首不言。卢敏惊起不敢再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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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.
他游了很久。
很难分辨究竟是多久,但胸中的气息在一点一点消耗殆尽。广袤的暗色波纹中,日光还是那样隐隐约约,在头顶很远的地方,仿佛他刚刚游过的路程只是幻觉。他终于开始觉得窒息,而后忍不住停了下来。
他需要休息。
他游了太久了。一路上并非不知疲倦,只是总觉得水面应该就在不远处,尽管暂时还未碰到,可好像只要再游一游就能碰到一样。他就是抱着这个念头,“再游一游”,“再游一游”,游到了现在。
然而,还是没有到达水面。
他有点委屈。
他不太想游下去了。这种若有若无的希望是最消耗人的,会让他疑心是不是根本不存在水面以上的世界,至今为止引诱他坚持下去的太阳和世界都是臆想,是一种虚无而软弱的东西。
可这里实在有点冷。不仅冷,还很孤独,他有一点点害怕。
水面上的那些声音仍然在响,听起来并不远。一个个的都在叫着“将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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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,救救五郎……”
“将军,俺的手……”
那边好像有一个人很多的世界。
虽然也好像并不轻松。
将军是谁?
他摆动了一下悬垂水中的双腿,宛如鲛人摆了一下尾巴。
或许,比起冰冷无人的水底,那边应该还是要好一点的?
纯属无根无据的猜测。但即使无根无据,他觉得他还是有些想浮上水面,至少看上一眼,水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这些喧闹的声音都是谁。
可是,可是当真已经没力气了。
“将军,请救姚公子……”又有人在尖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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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公子——
好像很熟悉。
他懵懂地侧过头,想要回忆自己是在哪里、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三个字。
姚公子,姚公子——
最后一针缝毕,一切都尘埃落定。人力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,姚涵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了。
小何将军在巡视了所有伤员的情况后,终于回到了尹军医的营帐门口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尹先生,我可能进来?”现在里面应该不止有姚涵,还有其他重伤员。
尹军医没有出声。何素笼手在帐外静候。过了一会儿,帘子掀起一道缝,尹军医筋疲力尽的脸探出来:“那得请将军去换身干净衣服来。”
何素闻言不知当喜当忧,只无言尽快去换了衣服。重到帐前,天已擦黑。沿途皆是有气无力的哀嚎,他几次在半路觉得走不下去,只想就地坐下问问这些兵士除了钱帛,还要些什么,却又明白再给多少也是弥补不了的。
终究是他的决定。终究是他让这些人去牺牲的。
都说吃这口军粮就该做好断头颅捐此躯的准备,可朝廷征召入伍,民丁哪来的选择余地?许多人并不是甘愿来这里捐躯才在这里捐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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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得军医帐中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。帐子前后各开了一个小口,作通风用,但显然这点程度的通风相对这里重伤员的人数而言远远不够。
七八人躺在就地铺开的褥面上,有的人事不省,脖子以下说是血肉模糊都是轻的,有的睁着一双半死不活的眼睛,中了邪一般直勾勾盯着帐顶,肉体虽然暂时留下了,魂却似乎早已被黑白无常勾走。
姚涵躺在右手边数过来第二个的位置。可能是由于曼陀罗的麻醉效果,他看起来没有过于紧绷,苍白的面孔神情平和,双眼只是轻轻阖着,睫毛安然垂落,给人一种熟睡的错觉,仿佛只要说话大声一些,他就会被惊醒。
尹军医在何素身后小心放下了帘子。望着帐顶的人动了动,目光转下来,望向何素。
他的两条腿自膝盖以下被截断,半张脸不知挨了什么东西的重击,整个都是扭曲变形的。面对何素,他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然而气流的漩涡破碎地消失在他嘴边,一个字,又一个字,都成为听不见的祈求。
尹军医不忍,顶着疲惫的容色道:“……寡言养气。小阮,睡会儿,才能好。”
被唤作小阮的兵士嘴唇又动了两下,然后一滴眼泪冲开面上血污与泥土。
何素望着他,喉结一动。
分明是听不见的。小阮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可是他就是觉得,他听见了。
十七岁的儿郎。大好的年纪。